NASA 的 Aqua 衛星在 705 公里高的地方，99 分鐘繞地球一圈。導航衛星在兩萬公里外，繞一圈要 12 個小時。
兩者都叫「在軌道上」，但它們幾乎是兩種不同的生意。高度不只是一個數字，它同時決定了這顆衛星能看到多大範圍、訊號來回要多久、要花多少錢送上去，以及它報廢之後會在天上待多久。
這一章要回答的問題是：軌道怎麼挑。
越高，繞得越慢
上一章說過，入軌的門檻是速度而不是高度。把這句話往下推一層，就會撞上這一章最反直覺的事實：軌道越高，衛星飛得越慢，繞一圈的時間也越長。
NASA 的分類是這樣的。低地球軌道（LEO）貼著大氣層頂，Aqua 在 705 公里、99 分鐘一圈；中地球軌道（MEO）大約落在 20,200 到 26,560 公里之間，那裡的常見軌道繞一圈要 12 小時，住的是導航與區域監測衛星；再往外，地球同步軌道位在距地心 42,164 公里處，約當地表以上 36,000 公里，繞一圈的時間是 23 小時 56 分 4 秒。
最後那個數字就是它存在的全部理由：那正好是地球自轉一圈的時間。衛星轉得跟腳下的地面一樣快，從地面看它就固定在同一個位置不動——這是通訊與氣象衛星要的東西，也是為什麼你家的小耳朵裝好之後就不必再轉。
高度是一個一路連動的取捨。飛得低，離地面近、訊號快、送上去便宜，但每顆衛星只看得到腳下一小塊，而且會被稀薄的大氣持續拖著；飛得高，一顆就能覆蓋半個地球、幾乎不必對抗空氣，但你得多花很多力氣把它推上去，訊號來回也變慢。
星鏈為什麼非得擠在低軌
星鏈（Starlink）最初申請的高度是 1,100 到 1,300 公里。2021 年 4 月，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（FCC）核准了 SpaceX 的第三次修改申請，把 2,824 顆衛星的操作高度整批下修到 540 至 570 公里。
理由是光速。訊號從地面上去再下來，路程越短，延遲越低。以純光程粗算：36,000 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，一來一回光本身就要走掉約 0.24 秒；550 公里只要約 0.004 秒。這還不含地面設備與網路本身的處理時間，但兩者差了將近兩個數量級，足以決定一個網路能不能拿來打視訊、玩線上遊戲。FCC 在裁決裡認可了這一點：較低的高度與較低的天線仰角讓使用者體驗更好，速度與延遲都改善。
代價寫在數量上。飛得越低，一顆衛星照顧的地表範圍越小，要無縫覆蓋全球就得堆數量。同一份 FCC 命令核准的構型是：1,584 顆在 550 公里、1,584 顆在 540 公里、720 顆在 570 公里、另有 520 顆在 560 公里的高傾角軌道面上。這不是一顆大衛星的生意，是一張必須不斷補件的網。
第二個理由比較少人講，但同樣關鍵：低軌會自己打掃。
在 540 到 570 公里這一帶，大氣阻力夠強，即使一顆衛星壞掉、完全無法機動，它也會自己掉下來——SpaceX 提交的資料是大約五年，符合國際上「任務結束後 25 年內須離軌」的慣例。SpaceX 還刻意把新衛星先放在約 350 公里的低處，萬一一入軌就失能，幾個月內就會自然再入。同樣一顆壞掉的衛星如果留在 1,100 公里，會在那裡待上非常久。
當然，會自己掉下來的另一面，是活著的衛星得一直往上爬。NASA 的說法是，在太陽活動平靜期，低軌衛星大約每年要抬升軌道四次；太陽活躍時，可能每兩三週就得機動一次。低軌不是免費的，只是把成本從「送上去」挪到了「待著」。
這個高度是被人吵出來的
值得一提的是，星鏈今天的高度不是單純從物理推導出來的結果，而是一份被公開辯論過的行政決定。
SpaceX 提出降軌申請後，近兩百份文件湧進 FCC 的檔案系統。Viasat 主張 SpaceX 沒有拿出分析證明延遲真的改善了；Kuiper 認為就算降軌對原本那批衛星有好處，把 2,824 顆塞進本來就擁擠的 540 至 570 公里也是淨傷害；OneWeb 則抱怨這會逼 SpaceX 大幅增設地面關口站，惡化 Ka 頻段的干擾環境。
FCC 最後逐項駁回這些反對，核准了修改。你抬頭看到的那條星鏈列車之所以在那個高度，是因為一群競爭者在文件上吵過一輪，然後一個監理機關做了決定。軌道高度從來就不只是工程題。
太陽同步軌道：為了每天同一個時間拍照
還有一種軌道，選的不是高度，而是時間。
太陽同步軌道（SSO）的定義是：無論衛星什麼時候、在哪裡通過赤道，地面的當地太陽時永遠一樣。NASA 的 Terra 衛星每次過赤道都是當地時間早上 10 點半左右。
為什麼要這麼講究？因為對地觀測最怕光線不一致。同一片森林，早上八點拍和下午四點拍，影子的長度與方向完全不同，兩張圖沒辦法直接比較。把過境時間鎖死，今年的影像才和五年前的影像是同一把尺。
這件事要靠高度與傾角精準配合才成立，而且得靠定期修正才維持得住。它也直接影響到發射：SpaceX 的用戶指南寫明，傾角 55 度以下的低軌任務通常從東岸射場飛；55 到 65 度之間也飛得了，但要做一個「狗腿」轉向，運力要打折；更高傾角與太陽同步任務則以范登堡為基準。傾角是有價格的，而且這個價格早在選發射場的時候就付了。
GTO：火箭只送你到半路
最後回到最遠的那一層。
要去 36,000 公里外的地球同步軌道，火箭通常不會直接把你送到定位，而是丟進一條又扁又長的橢圓軌道：近地點壓得很低，遠地點拉到地球同步軌道的高度。這就是地球同步轉移軌道（GTO）。SpaceX 的標準 GTO 近地點基準是 185 公里。
剩下那一段，衛星得自己走。它會在遠地點點燃自己的推進器，把橢圓的另一側也抬起來、變成正圓。這就是為什麼通訊衛星要背那麼多推進劑——出廠重量有相當一部分，是為了完成火箭沒做完的那一半旅程。
這條路貴到什麼程度，看同一枚火箭的兩個數字最清楚。獵鷹 9 號官方公布的運力，LEO 是 22,000 公斤，GTO 只有 8,300 公斤。同一台機器、同一次點火，只因為終點不同，能帶的東西就掉到不足四成。
飛行剖面也看得出來。SpaceX 用戶指南給的 GTO 範例時程裡，二級在 T+484 秒第一次熄火之後，會安靜地滑行將近二十分鐘，到 T+1636 秒才再次點火，把遠地點推到位，最後在 T+1996 秒放衛星。看 GTO 任務的直播，中間那段什麼都沒發生的空白不是訊號斷了，那是這條軌道的形狀。
所以，軌道怎麼挑
把整章壓成一句：軌道不是規格表上的一個選項，它就是任務本身。
要低延遲，你被綁在低軌，代價是衛星數量與持續維持軌道；要固定不動的視角，你得付出到 36,000 公里的力氣，還要接受訊號來回的零點幾秒；要每天同一個時間拍同一個地方，你得同時鎖死高度與傾角，而且從選發射場那一刻就開始付錢。
下一章談火箭的解剖：級數、引擎與推進劑的取捨。
現在就能做的事
打開發射日曆，挑兩場即將到來的任務，看它們的目標軌道分別是什麼。找一場星鏈任務和一場同步軌道通訊衛星任務並排比，你會發現它們幾乎是兩種不同的飛行：一場二十分鐘就結束，另一場中間有一大段安靜的滑行。知道那段安靜是在等遠地點，直播就從一個畫面變成一個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