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上半年,中國完成 44 次軌道發射。其中 30 次被算作「商業發射」,佔比約 68%。

同一份統計裡還有另一欄:由商業火箭執行的,17 次,約 39%。

兩欄差了 13 場。那 13 場是長征系列飛的商業任務——國家隊的火箭,商業的客戶。中國商業航天這張地圖,得從這個落差開始看。

前三章攤開的是全球的市場格局衛星經濟價格曲線,三次都繞過了同一塊地方。這一章補上:長征之外,誰在造火箭、誰在買、錢從哪裡來,以及這張地圖為什麼跟第 1 章那張長得不一樣。

概念插畫:一座巨大的夜間火箭總裝廠內部,同一片鋼桁架屋頂下分成兩半。左半是成熟產線——四五枚一模一樣的白色大型火箭平躺在軌道台車上,整齊等距地向遠處延伸,頭頂一列規則的工作燈;右半是新開的第二條線,六枚彼此完全不同的較小火箭各處於不同的組裝階段,有的立在鷹架裡、有的躺在支架上、有的只是一截裸露的槽段,遠端的鷹架還在往上搭。兩條線在廠房盡頭匯向同一道敞開的大門,門外是深藍夜空與一線暖橘的地平光
圖:星際前沿自製概念插畫(非實拍、非數據圖)

起點是一份 2014 年的文件

2014 年 11 月,國務院發出《關於創新重點領域投融資機制鼓勵社會投資的指導意見》,也就是後來被反覆引用的國發〔2014〕60 號文。第二十四條寫著:「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……鼓勵民間資本研制、發射和運營商業遙感衛星,提供市場化、專業化服務。」

那是「民間資本」與「發射」第一次被寫進同一份國務院文件。今天在飛的那幾家民營火箭公司,幾乎都成立於那份文件之後的兩三年內。十年後的 2024 年,「商業航天」被寫進政府工作報告。

一個產業從政策文件裡長出來,而不是從市場需求裡長出來——這件事會一路影響到本章後面的每一段。

這張表上有誰

國家隊那一側很好認。中國航天科技集團(CASC)的長征系列是主幹,從載人的長征二號F 到重型的長征五號,一整條產品線在同一個集團裡;航天科工系的快舟系列是另一支。它們不必找客戶。

民營那一側,現在能排出六家在造液體火箭的公司:藍箭航天(朱雀系列)、天兵科技(天龍系列)、星際榮耀(雙曲線系列)、星河動力(穀神星、智神星)、東方空間(引力系列)、深藍航天(星雲系列)。

中間還有一個不容易歸類的:中科宇航(CAS Space)。它自稱中國第一家混合所有制商業航天企業,2018 年 12 月成立於廣州,依托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的科研力量——身分上是商業公司,血緣上是國家科研體系。這種中間態在第 1 章那張美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對應物;在中國它不是例外,是一個常見的物種。

所以「商業發射」這個詞在兩張地圖上指的不是同一件事。開頭那 13 場的落差就出在這裡:國家隊的火箭接商業客戶的單,統計上算商業發射,但那條產線不必為訂單競爭。

2026 是驗收年,成績單很不整齊

去年 12 月到今年 4 月,四個月裡發生了四件事;拼起來,就是這條產線目前的真實水準。

**2025 年 12 月 3 日,朱雀三號。**藍箭航天的液氧甲烷火箭首飛,二級進入預定的近地軌道——這是中國第一次由可重複使用構型的火箭把載荷送進軌道。同一趟飛行,一級試著垂直回收,在著陸點火段出現異常,墜毀在回收場坪邊緣。按總設計師的說法,最後那次著陸點火先點一具引擎、再點四具、再收回一具,在觸地前十七秒失敗。

打靶精度離靶心只有數十公尺。差的不是導航,是最後那一下。

**2026 年 3 月 30 日,力箭二號。**中科宇航的火箭首飛成功。新華社記的運力是 500 公里太陽同步軌道 8 噸、200 公里近地軌道 12 噸,規劃年產能 20 發。這是這批新火箭裡第一枚一次就飛成的。

**2026 年 4 月 3 日,天龍三號。**天兵科技的首飛。起飛約 33 秒後一級發動機艙出現異常,約 46 秒再次異常並失去姿態控制;地面依規程終止飛行,火箭在預定安全區域解體墜落。公司當天致歉,啟動歸零程序。

**2026 年 7 月,長征十號乙。**國家隊的新火箭首飛即完成中國運載火箭的第一次可控回收,方式是海上網系捕獲。

把這四件事排在一起,會看到一件有點違反直覺的事:在復用這條賽道上,第一個把一級接住的是國家隊。

概念插畫:破曉前的同一片天空下,右半是海上一座平台船,甲板上以一圈立柱張起一面網陣,一節圓柱形火箭一級正對準網心垂直下降,單具引擎噴出短促的白金色火焰,光在黑色海面上盪開;左半是內陸沙地上一塊只畫著一圈素環的圓形著陸坪,另一節火箭一級明顯偏離中心、傾斜著飄出環外,著陸火焰不穩,坪緣已有一片低伏的塵煙與散落的深色碎塊
圖:星際前沿自製概念插畫(非實拍、非數據圖)

值得記一筆的是這兩次失敗之後的動作。天兵科技當天發出致歉,對象包括「所有關心商業航天發展的人」,並執行歸零程序;藍箭航天讓總設計師把著陸點火的順序與失敗時點講到秒。這兩件事在中國商業航天的公開度上都不是常態——一個產業願意講清楚自己怎麼摔的,通常表示它打算再摔幾次。

接下來還有兩枚排在後面。星河動力的智神星一號預定 8 月中下旬在酒泉首飛,任務代號「駕青虬兮泛星河」,設計重複使用次數不低於 25 次、低軌運力 7 噸;不過公司明講,這次首飛只做基礎入軌,不嘗試一子級回收。星際榮耀的雙曲線三號排在年底。

需求端只有兩個名字

2026 年上半年,國網(Guowang)完成 5 組 41 顆衛星的發射,千帆星座完成 6 組 92 顆。光是這兩個星座,就佔掉上半年中國入軌衛星總量的約六成、商業衛星總數的約 65%。同期中國入軌的商業衛星有 206 顆,佔全部入軌衛星約 92%。

概念插畫:從高軌道俯看行星弧線,兩股由一模一樣的扁平衛星組成的密集洪流,分別從地表兩個點升空,越往上越散開,最後各自鎖成一張籠罩行星曲面的巨大發光網格,兩張網在畫面上方交疊;同一片天空裡另有五六顆各自不同形狀的孤立衛星——一顆帶大天線碟、一顆帶長桿、一顆只是方塊——散在網格之外,相形之下小得像塵埃
圖:星際前沿自製概念插畫(非實拍、非數據圖)

這跟第 2 章看到的美國需求端是兩回事。那邊拉動發射的是一家同時做火箭、衛星與電信的公司,需求來自它自己的資產負債表;這邊拉動發射的是兩個國家級星座,需求來自部署時程表。

對民營火箭公司來說,這是一個好消息包著一個壞消息。好消息是量體大、可預期、不必自己開發市場。壞消息是買家只有幾個,而且不是你能挑的那種買家。

第 3 章的結論在這裡以鏡像的方式成立:那邊說價格要再往下掉需要第二個賣家;這邊是,議價權要往賣方挪一點,需要第二個買家。

工位是另一種產能

在中國,能不能飛,除了火箭做不做得出來,還取決於有沒有位子排。

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一期兩個工位,設計上各能年發射 16 發;2026 年 6 月起,發射場常態化執行每月 2 到 3 次任務,一期已經滿載。二期的三號、四號工位在 2026 年 2 月完成主體結構封頂,比預定工期提前 68 天,建成後場區年發射能力有望突破 60 次。截至 2025 年 7 月,全國已投入運營的商業航天發射工位是 18 個,另有 7 個在建。

民營液體火箭的首飛則幾乎都在另一個地方:酒泉衛星發射中心裡的東風商業航天創新試驗區。朱雀三號、天龍三號、力箭二號都從那裡起飛。

工位是這張地圖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格。火箭可以靠融資造出來,工位不行。

錢從資本市場來,不是從復用來

2026 年上半年,中國商業航天發生 102 起融資事件,披露金額 177.09 億元人民幣;去年同期是 28.33 億元。其中北京一地佔 41 起、100.69 億元,是全國金額的 57%。

至少 15 家商業航天公司啟動了 IPO 程序。藍箭航天擬募資 75 億元,其中 27.7 億投可重複使用火箭產能、47.3 億投技術提升;中科宇航擬募 41.8 億元。

這串數字說的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。第 3 章那條價格曲線要往下掉,靠的是復用把同一批硬體攤到更多張發票上;而中國目前沒有任何一枚民營火箭完成過一級回收。復用還沒開始付錢,擴產與研發的錢就得先從別的地方拿——現在那個地方是資本市場。

本文為資訊整理與產業分析,不構成投資建議;投資有風險,決策請自行判斷。

這張地圖跟第 1 章那張差在哪

三件事。

**需求是被規劃出來的,不是被賣出來的。**兩個國家級星座定義了絕大部分訂單量,發射公司競爭的是分到哪一段,不是把市場做多大。

**發射工位是被配置的稀缺資源。**在美國那張地圖上,新業者的瓶頸是引擎與資金;在這裡,工位是一格獨立的、要排隊的產能。

**成本革命還沒開始。**第 3 章那條曲線在中國還停在起跑線上:朱雀三號差十七秒,長征十號乙做到了一次,其餘都還在首飛與歸零之間。

這三件事合起來的結果是:這張地圖上場次在漲、公司在增、錢在湧進來,但決定價格的那個變數——同一枚火箭能飛幾次——目前的答案還是一次。

現在就能做的事

下次看到「中國又完成一次商業發射」的新聞,先花三十秒查一件事:那枚火箭是誰造的。

然後問三個問題:

  1. **是長征還是民營火箭?**兩者都會被統計成商業發射,但一個是國家隊產線接單,一個是新產線在證明自己。
  2. **從哪個場飛的?**東風商業航天創新試驗區多半是民營首飛;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多半是星座組網;酒泉、太原、西昌、文昌那幾個老場,通常是體制內任務。
  3. **載的是不是千帆或國網?**如果是,這一場說明的是星座部署進度,不是發射市場的競爭態勢。

三題答完,你會發現「中國商業航天」這個詞底下,其實躺著兩條性質完全不同的產線。分得開它們,才讀得懂每個月那幾十場發射到底在講什麼。

本章結束,太空產業地圖這門課也走完了。下一門課換一條時間軸:火箭史,從 V-2 到登月,先看看這門技術的暴力起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