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今天最可能用到的太空服務,不需要碟子,也沒有月租費。
它在你口袋裡。導航、叫車、外送追蹤、金融交易上的時間戳——這些全靠一組繞在兩萬公里高的衛星持續發訊號,而你一毛錢都沒有直接付給它們。
上一章數的是誰在飛。這一章數錢。

衛星經濟的形狀:錢在下游
Space Foundation 的年度統計把 2025 年的全球太空經濟記成 6,860 億美元,比前一年成長 12%。其中商業活動 5,443 億、佔 79%;涵蓋 53 個政府預算的公部門支出 1,410 億、佔 21%。(另一份由 Novaspace 做的統計把同一年算成 6,264 億——兩家口徑不同,習慣它,別把任何一個數字當成聖經。)
商業那 5,443 億裡最大的一塊是什麼?
定位、導航與授時(PNT)。它一家就佔了商業收入的四成左右;再加上地面設備——碟子、天線、晶片、接收器——兩者合起來超過四分之三。
發射呢?2025 年成長最快的一塊,年增 49.4%;衛星製造更猛,年增 67.2%。但這兩塊在整張圖上都是薄薄一層。
這就是這一章要記住的形狀:上游負責把東西送上去,下游負責收錢。上游的新聞比較好看,下游的帳比較厚。
星鏈模式:把最貴的一段變成內部成本
低軌寬頻是下游裡成長最快的一格,而它目前只有一個賺得到錢的樣板。
星鏈的模式可以拆成三個環,而三個環咬在一起。
第一,火箭是自己的。上一章算過,SpaceX 2025 年飛的 165 場裡有 122 場載的是自家星鏈衛星。對別人來說,買一趟獵鷹 9 號是一筆要開發票的採購;對 SpaceX 來說,那是一條內部產線上的工序。
第二,衛星是量產品。平板構型、一趟疊一整落,設計目標是「便宜、大量、壞了就補」,而不是「精密、昂貴、用十五年」。
第三,終端與服務也是自己的。使用者買的碟子、月付的方案,收銀台在同一家公司。
三個環轉起來的結果寫在財報上:SpaceX 為上市揭露的數字顯示,2025 年連線部門(星鏈)營收 113.9 億美元,而太空部門(發射)只有 40.9 億。世界上最大的發射公司,發射不是它最大的收入來源。
規模呢?上市文件揭露的時點,星鏈在低軌有 9,600 顆衛星、服務 164 個國家與地區,消費寬頻用戶 1,030 萬,一年之內翻了一倍以上。官網現在掛出的美國住宅方案是每月 55、85、130 美元三檔。

為什麼這件事二十年前做不成
低軌寬頻不是新點子。它是一個失敗過兩輪的老點子。
1998 年 11 月,Iridium 用 66 顆低軌衛星開通了全球衛星電話服務。九個月後,1999 年 8 月,它聲請破產保護。原因不複雜:電話機要價 3,000 美元起跳,通話每分鐘約 7 美元,用得起的人遠比商業計畫上寫的少。那套造價數十億美元的系統,後來以約 2,500 萬美元易手。
第二輪近得多。2020 年 3 月 27 日,OneWeb 聲請 Chapter 11。它當時已經募到 34 億美元、在軌 74 顆衛星,而分析師估計把 648 顆鋪完還要花到 75 億;最大股東軟銀在 COVID-19 攪亂市場之際決定不再加碼,融資談判就此停住。它後來由英國政府與印度 Bharti Global 領軍的財團買下,活了下來——星座還在飛,公司換了主人。
那麼,變的是什麼?
一是發射價格。第 5 章算過那筆帳:一級火箭能不能飛第二次,決定每公斤入軌的價格落在哪一格。在 Iridium 那個年代,每一顆衛星上天都是一張全額帳單。
二是衛星本身從工藝品變成產品。當一顆衛星的造價從「一列捷運」掉到「一台車」,五年壽命就不再是災難,而是折舊計畫。

誰在付錢:四種客戶,四種價格
寬頻星座的訂戶不是同一種人。這四塊的單價差距,決定了大家在搶什麼。
一般消費者量最大、單價最低,也最容易跑掉。星鏈的每戶月均收入(ARPU)從 2023 年的 99 美元,掉到 2024 年的 91、2025 年的 81,再到 2026 年第一季的 66 美元。用戶翻倍,單價腰斬——這條交叉線是這門生意最重要的一條線,上市後的第一份財報那篇談得更細。
航空與海事單價高得多,而且買家是企業。美國航空在 2026 年 5 月宣布要在 500 架以上的窄體機裝星鏈;United、Southwest 與 Alaska 也選了星鏈;達美則宣布 2028 年起改用 Amazon Leo。一架飛機一裝就是好幾年,這種合約的黏著度跟家用方案不在同一個量級。
直連手機是最新、也最便宜的入口。T-Mobile 的 T-Satellite 服務由 650 顆以上的星鏈直連手機衛星支撐,每月 10 美元加購,AT&T 與 Verizon 的用戶也能買,高階資費則直接內含;使用者不必買任何新硬體。這一塊賣的不是頻寬,是「訊號死角裡還發得出一則訊息」。
政府與國防最不受消費端價格影響。Novaspace 在年度報告裡把「國防與主權」直接列為 2025 年的主導市場驅力,並預期這個趨勢延續到 2020 年代後期。美國太空發展署(SDA)分批採購的低軌軍用星座是典型:傳輸層與追蹤層一批一批往上送,發射日曆上今年就排著好幾場。這種客戶不比價,他們比的是「這個能力我自己有沒有」。
不是寬頻的那一半
衛星經濟裡還有一塊完全不賣頻寬的生意:賣資料。
對地觀測公司把相機或合成孔徑雷達送上軌道,再把拍到的東西賣給政府、保險、農業、航運與媒體。它的成本結構跟寬頻星座相反:不必鋪滿幾千顆才開得了張,幾十顆就能開始賣;但每一張影像都要有人買單,沒有月租費這種東西。
這條線的班表就在發射日曆上。Rocket Lab 今年 2 月跟 BlackSky 簽下四次專屬發射,載的是該公司的 Gen-3 影像衛星;自 2019 年起,電子號已經替 BlackSky 飛過 17 次。日本 iQPS 的合成孔徑雷達衛星、Synspective 的 StriX 系列也排在同一條產線上——電子號:StriX Launch 11 就在近期。
小衛星、小火箭、專屬班次。這一格的邏輯跟「鋪滿才有服務」的寬頻星座完全不同,而它們常常搭同一種火箭上天。
淘金潮:追趕者的進度條
Amazon Leo(原名 Project Kuiper)在 2026 年 7 月 2 日用一枚 Atlas V 再送 29 顆上去,總數超過 390 顆。亞馬遜說這已經足以在初期的緯度帶提供連續服務,年內可以開通商業服務。它的完整星座目標約 7,700 顆。
卡住它的不是衛星,是火箭。亞馬遜今年 1 月向監管機關申請延長部署期限時,理由寫的是「近期可用火箭短缺」;5 月一枚新葛倫在發射台上做點火測試時解體,而那枚火箭幾天後就要載一批 Leo 衛星上天。它的下一發改用 Vulcan。
中國那邊有兩個星座在同時鋪。SpaceNews 在 2026 年 4 月的統計:國網(Guowang)有 168 顆進入運行階段的衛星在軌,ITU 文件顯示終局規模 13,000 顆,近期目標是 2027 年前到 400 顆;千帆星座在軌 126 顆,由上海垣信衛星(SSST)主導——它在 2025 年 3 月的第五次發射後停了大半年,期間有部分衛星未能如預期抬升軌道,直到 2026 年 4 月才恢復部署。
把這些擺在一起,重點不是誰領先,是差距的量級。星鏈 9,600 顆;三家追趕者加起來還不到 700 顆。而星座這種生意有個殘酷的門檻:鋪不完就沒有服務,鋪到一半的星座賣不了半套。
兩個人,同一組數字
SpaceX 財務長 Bret Johnsen 在上市路演上說:「1,000 萬客戶可以變成全世界好幾億客戶,因為從太空送到那麼多不同的地點,比在地面上做有效率太多了。」他還說,兩年內要把 5G 等級的服務帶到一般消費裝置上。
同一組數字,產業研究機構 TMF Associates 的 Tim Farrar 讀出別的東西:「多出來的客戶並沒有帶來多少增量營收。」他估計衛星終端的製造成本大約是地面數據機的三倍;而星鏈正在從沒人服務的偏遠地區,走進已經有光纖與有線寬頻的城市與郊區——在那裡,對手可以用降價與綁約回擊,守住既有客戶並不難。SpaceX 在 2026 年 5 月調漲了價格,而漲價會帶來流失風險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錯。他們的分歧不在天上,在終端成本與地面競爭。衛星經濟真正的戰場,一直都在下游。
現在就能做的事
做一個 30 秒的實驗。
把手機的行動網路和 Wi-Fi 都關掉,走到室外,打開地圖 App。
它還是知道你在哪裡。
那個藍點,就是這一章開頭那四成的來源:一組你從來沒付過錢、也沒簽過約的衛星,一直在對你的口袋廣播。錢在別的地方收——晶片、車機、農機、物流系統、交易所的時間戳。
下一章把鏡頭轉回上游,問一個更難的問題:每公斤入軌的價格,這二十年到底掉了多少,又是被什麼壓下來的。
